钟芳

　　“五月五，是端午。门插艾，香满堂。吃粽子，撒白糖，龙舟下水喜洋洋。”又是一年端午节，这一天，人们除了赛龙舟、吃粽子、喝雄黄酒外，还要去采几束艾草插在自家的门楣上。我对插艾草这一习俗情有独钟，那一缕清香把我轻轻牵进思念的故乡。

　　儿时家乡的端午节是被艾草香浸润的节日，家家户户必采艾草插门。乡间老人常说，艾草藏天地清气，可驱晦避邪、祛病安康，护佑阖家岁岁平安。老话有言：清明插柳，端午插艾。这株平凡的草，承载着古人顺应时节、祈福安康的朴素心愿，一门一艾，一香一念，这份传承早已跨越千年时光。门檐斜倚的艾草，藏着独属于夏日的温柔。深绿叶面沉静内敛，叶背覆着一层细密银白茸毛，风吹叶动，深浅绿意交错，一缕似药非药、清而不烈的草木香缓缓散开。香气不浓，丝丝缕缕漫进屋里，漫过乡间阡陌，铺满整个烟火村庄。闭目深吸一口，浊气尽散，心神安宁。时隔经年，尘世烟火辗转，可心底始终萦绕着这一缕乡野艾香，那是刻在童年最难忘的故土温度。

　　艾草是长在乡野间的清雅草木，亦是藏在古韵里的深情风物。夏季，万物繁茂，便是艾草肆意生长的时节。溪水之畔，田埂路边，艾草挨挨挤挤，向阳而生。茎秆挺拔修长，叶片形似菊叶，生机盎然，周身白绒轻柔，不与繁花争艳，一身天然朴素，宛若乡野间温婉恬淡的少女，干净纯粹，自在安然。晚风拂岸，暗香浮动，清风裹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，蓦然想起《诗经》中的千古咏叹：“彼采艾兮，一日不见，如三岁兮。”千年之前，古人采艾寄思；千年之后，一缕艾香，依旧承载着世人绵长的牵挂与思念。

　　儿时端午节最期盼的事，便是清晨跟着母亲去往河边采艾。破晓晨光洒落河面，两岸青草苍翠欲滴，河水澄澈见底，蛙鸣与鱼跃惊扰晨间静谧，山野尽是夏日生机。艾叶挂着晶莹晨露，翠色欲滴，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微光。母亲俯身采摘，动作轻柔，生怕碰碎叶尖的露珠，洗净根间泥土，将一束束青艾整齐收好，她的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温柔笑意。

　　采艾归家，母亲整理好新艾，还会剪下细碎棉布，一针一线缝制小巧精致的香包，填入晒干存好的陈艾，做成随身香囊，挂在我与弟弟胸前。日日相伴的淡淡艾香，没有花香馥郁，却藏着细水长流的母爱，贴身暖心。

　　乡间自古便知艾草浑身是宝，世人敬称它为“医草”。每到端午节的傍晚，母亲总会烧上一大锅滚烫艾汤盛入木盆中。艾叶浮于水面，热气袅袅升腾，香气溢满全屋。我和弟弟依次坐在盆中，被温润艾香包裹周身，草木清气渗入肌肤，一整个盛夏都不会长痱生痒，清凉自在。懵懂年少不知良药之功，只觉这份草木沐浴舒服安然，弟弟眉眼弯弯的笑意，成了童年最美的画面。

　　年岁渐长，为了生活奔赴远方，阔别了故乡河畔岁岁生长的艾草。风至端午，艾香又起。一念青草畔，一念旧故乡，一念人间岁岁绵长的母爱。青青艾草，岁岁枯荣，乡愁与温情亦随艾香馥郁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