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李佩红/文

　　与老树有关的故事，总让人着迷。

　　初夏时节，听说轮台县哈尔巴克乡阔什吐格曼村有一片古老的香梨园，我不由心向往之。

　　库尔勒盛产香梨，我在这座城市工作生活了30多年，吃过无数香梨，游遍各处香梨园，春赏梨花，夏观绿叶，秋摘硕果，冬品雪树。也写过一些关于库尔勒香梨的文章，自以为对它们早已熟稔于心。直到进入这片百年梨园，我才发觉自己何等孤陋寡闻。

　　百年梨园位于轮台县哈尔巴克乡阔什吐格曼村，古梨树群面积3.1公顷，园内存有443株百年以上新疆梨，平均树龄138年。那些百年老树，虬枝盘曲，树皮皴裂，却依然枝叶繁茂，挂满青果。历经岁月洗礼，如一位位饱经风霜的长者，每道纹理都藏着时光的印记。置身其中，我才明白，香梨不只是舌尖的甜蜜，更是一段岁月的记忆，一种在时间里扎根的生命。我觉得自己也像一棵树，站在这片土地上，静静地与它们交换着呼吸。

　　沿着村中小路缓步前行，路旁白杨挺拔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梨香，虽然果实还未成熟，但那属于梨树特有的清甜味道，早已在风中悄悄弥漫，让人尝到了夏天的甘润。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仿佛那些老树正在用它们的方式向我打招呼。

　　拐入阔什吐格曼村的老香梨路，没走多远，就看见一座刻着“百年梨园”的原木门，步入大门，成片粗壮的香梨树惊现眼前。

　　那一瞬间，我几乎屏住了呼吸。

　　沿着整洁的人行道往前走，但见树与树等距，横平竖直，整齐划一，像列队接受检阅的仪仗队。每棵树都有一串数字编码，旁边还挂着不同的木质牌：“将军树”“都统树”“总兵树”。棵棵梨树铁干虬枝，苍劲有力。我忍不住去触摸其中一棵“将军树”的树干，粗糙，坚硬，甚至有些硌手，却有一种温热的质感，仿佛树皮下流淌着的不是汁液，而是热血。掌心贴着树皮的那一刻，我好像触到了百年光阴的脉搏，心跳竟与这棵树隐隐共振。

　　蹲下身，我捧起树下的一把黄土，细碎的沙粒从指缝间流走，仿佛时间也在无声地流逝。我把手掌覆在树根旁，感受着大地深处传来的温热。那一刻，我觉得自己不是在参观一片梨园，而是在拜访一群久违的亲人。

　　立于风化成沙的历史节点上眺望，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戍边将士奋力拼搏、至死不还的悲壮画面。他们扎根荒凉之地，一守就是一生。这些老树，何尝不是那些将士的化身？它们站着，就是一座座纪念碑。

　　当地老人告诉我，这些老梨树大多是清代驻军所栽。那时，朝廷在此屯田戍边，官兵发现当地野生梨树果实甘甜，便组织百姓嫁接培育，传授种植技术。自此，梨树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，一代代培育。最终，成为了百姓的“希望之树”。听着听着，我的眼眶有些发热。那些远离故土的士兵，把对家乡的思念埋进土里，长成了树，又把树留给了后人。

　　人和人融合，树和树也融合。我在树下捡了一颗被风吹落的青果，咬了一口，酸涩中透着一丝清甜，那是一种未经修饰的、属于土地本身的滋味。那酸涩仿佛是历史的重量，而那清甜，则是希望的味道。

　　转过两个弯，路过玫瑰花、月季花、芍药花田和一片茂密的草坪，挂着条条红丝带祝福语的老梨树便撞入眼前。据说，这棵香梨树已有150多年树龄，从根部一分为二，挽手并肩，相对而立。它们一起沐雨、化雪、迎沙，守候每一个日出，每一个月落。两棵树中间挂着一块木牌，“百年好合树”几个大字格外醒目。树下有游客系上的红绸，也有一些写着心愿的小卡片。我在树下站了许久，想象着150多年前的某个春天，是谁种下了这棵树？是即将出征的丈夫，还是等待归人的妻子？或者，只是一对平凡的爱人，用树来见证他们的誓言？我不由自主地靠了上去，把脸轻轻贴在树干上，仿佛能听到两棵树的温情低语，听到150多年来每一个春天它们互道的那声“你好”。

　　我始终相信，这些老树之所以在此地驻扎百余年，自有它们的命运指向。手指轻触苍老的树皮，当年那些远离家乡、用握过长枪的手在陌生土地上种下梨树的将士，如今忠骨何在？那些来不及说出的情话和思念，又安放在何处？他们初闻收复新疆的消息时，会不会涕泪满衣裳？会不会夜半饮酒喜欲狂？又会不会不舍这片用血汗浇灌的梨园？

　　我绕着那棵“百年好合树”走了一圈又一圈，每走一步，都觉得脚下的土地在轻轻托举着我。我想，这些老树认得每一个愿意倾听它们的人。

　　我忍不住张开双臂，环抱住一棵老树的躯干，把脸颊贴在那道道皴裂的树皮上。那一刻，我不再是一个游历者，而是一个归乡人。

　　离开百年梨园时已近黄昏，夕阳把老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我回头望去，那些虬曲的枝干在逆光中像一群挽手站立的老人，沉默而坚定。风穿过梨园，发出低沉的沙沙声，像是他们在用只有彼此听得懂的语言交谈。我向他们挥了挥手，仿佛在告别一群相识多年的老友。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，这些树不只是树，它们是活着的历史。

　　从古至今，这条路走过无数戍边的将士和赶路的商旅。他们中有些人留下了名字，更多的人像这些老梨树一样，默默扎根，默默结果，然后默默老去。但正是这些沉默的生命，撑起了这片土地的历史与尊严。今天我来了，我走近了、看见了、倾听了，便也与它们有了情感上的牵连。

　　回到家中，我切开一颗从百年梨园带回来的香梨，迸出酸涩的汁水。忽然间觉得，那不只是梨汁，更像是一百多年前的风霜雨露，经过无数双手的传递，最终抵达我的舌尖。而我，也成了这个故事的一部分。